
公元1424年的北京城,新皇帝登基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。
可老百姓们议论的,不是新皇帝有多英明,而是新皇帝有多胖。
"听说了吗?新皇帝胖得走路都要两个太监搀着。"
"何止啊,听宫里出来的人说,他连马都骑不了,上朝都得坐轿子抬进去。"
"啧啧,先帝那么英武的人,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来……"
这些话,传到了紫禁城里。
新皇帝朱高炽正坐在御书房里,批阅奏折。他确实很胖,胖到龙椅都显得有些局促。他的腿有旧疾,走路一瘸一拐,需要人搀扶。
可他的手却很稳,握着朱笔,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。
"陛下,外面那些闲话……"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展开剩余92%朱高炽头也没抬,淡淡地说了一句:"朕这副模样,他们议论了二十多年,早就习惯了。"
二十多年。
从他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,朝野上下就没有一天不在议论他的身体。他的父亲朱棣,那个马背上打天下的永乐大帝,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他的嫌弃。
可就是这个被嫌弃了二十多年的胖太子,在位仅仅十个月,却做成了三件前无古人的大事,被后世尊为"仁宗",开创了大明王朝最繁荣的时代。
他究竟做了什么?
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一点,从头说起。
朱高炽是朱棣的长子,却从小就不得父亲欢心。
原因很简单:他太不像朱棣了。
朱棣是什么人?那是能在马背上睡觉、能一箭射穿铁甲的猛将。他发动靖难之役,从侄子建文帝手中夺取皇位,靠的就是一身过人的武艺和胆识。
而朱高炽呢?从小体弱多病,后来又得了腿疾,别说骑马打仗,连走路都费劲。他唯一擅长的,就是读书。
"你看看你弟弟高煦!"朱棣不止一次当着群臣的面训斥他,"他能开三石的硬弓,能一个人斩杀十几个敌兵!你呢?连把剑都拿不稳!"
朱高炽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。他的二弟朱高煦,确实英武非凡,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,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。
而他,不过是个废物。
可朱高炽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,他的爷爷朱元璋定下的规矩,救了他一命。
"立嫡立长。"
这四个字,是大明王朝的祖训。无论朱棣多么嫌弃这个长子,他都不能废掉他。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先例,皇位的传承就会陷入无休止的争斗。
朱棣心里清楚这个道理,可他还是不甘心。
他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折磨。
每次出征,他都把朱高炽留在北京监国,却把朱高煦带在身边。他让朱高煦立功,让朱高煦扬名,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二皇子才是真正的英雄。
而朱高炽呢?只能待在宫里,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,承受父亲一次又一次的斥责和羞辱。
"你知道朕为什么不废了你吗?"有一次,朱棣喝醉了酒,当着众人的面指着朱高炽的鼻子骂道,"因为你有个好儿子!朕是看在瞻基的面子上,才留着你这个废物!"
朱高炽的脸涨得通红,却一个字都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默默地跪下,磕了一个头,说:"儿臣知罪。"
那一年,他已经四十岁了。
四十岁的太子,被父亲当众辱骂,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。这样的日子,他过了整整二十年。
可就是在这二十年里,朱高炽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。
他在等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他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而这个机会,终于在永乐二十二年到来了。
那一年,朱棣在第五次北征的途中病逝。消息传回北京时,朱高炽正在处理政务。
"殿下,先帝驾崩了。"
朱高炽手中的笔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,久久没有说话。
二十年了。
他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二十年。
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,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责任。
因为他知道,父亲留给他的,不是一个太平盛世,而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。
朱棣在位二十二年,五次北征蒙古,六次派郑和下西洋,迁都北京,修建紫禁城,编纂《永乐大典》……每一件事,都是青史留名的壮举;可每一件事,都需要无数的钱粮和人力。
到了永乐末年,国库已经空虚,百姓已经疲敝,各地的起义此起彼伏。
更可怕的是,还有一个天大的隐患。
靖难之役。
二十多年前,朱棣从侄子建文帝手中夺取皇位,杀了无数忠于建文帝的大臣。那些大臣的家属,被流放的流放,被充军的充军,被贬为奴的贬为奴。
这些人加起来,有数万之多。
他们是朝廷的罪人,却也是天下人心中的忠臣。二十多年来,无数人为他们鸣不平,可没有人敢说出口。因为那就等于否定朱棣的皇位,等于说朱棣是乱臣贼子。
朱高炽心里很清楚,这个问题不解决,大明王朝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定。
可这个问题,他的父亲解决不了,因为朱棣就是靖难之役的发动者;他的儿子也解决不了,因为等到下一代,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。
只有他能解决。
因为他既是朱棣的儿子,又没有参与靖难之役的杀戮。他有这个身份,也有这个立场。
登基后的第一天,朱高炽就把内阁大学士杨士奇叫到了御书房。
"杨先生,朕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。"
杨士奇是跟随朱高炽多年的老臣,也是他最信任的人。他躬身道:"陛下请讲。"
"朕想为建文旧臣平反。"
杨士奇的身体猛地一震。他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高炽。
"陛下,此事万万不可!"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"这等于是否定先帝!朝野上下会议论纷纷,二皇子那边更会借题发挥……"
"朕知道。"朱高炽打断了他,"可朕也知道,那些人是无辜的。他们不过是忠于自己的君主,这有什么错?难道忠诚也成了罪过?"
杨士奇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"再说了,"朱高炽的声音低了下去,"朕的身体,自己清楚。朕不知道还能活多久,但在朕活着的时候,朕想做一些对得起良心的事。"
杨士奇沉默了很久,终于跪了下去。
"老臣愿为陛下效死。"
洪熙元年正月,新皇帝颁布了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书。
诏书说,靖难之役中被杀害的建文旧臣,如方孝孺、齐泰、黄子澄等人,都是忠臣义士,应该予以平反。他们的家属,无论是被流放的、被充军的、还是被贬为奴的,一律释放,恢复自由之身,发放路费让他们回乡。
这道诏书一出,整个朝廷都炸开了锅。
"陛下,这是否定先帝啊!"
"陛下三思!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!"
"二皇子那边已经在串联了,说陛下不孝……"
朱高炽坐在龙椅上,听着大臣们的吵嚷,一言不发。
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风险。他的二弟朱高煦,至今还不服他这个皇帝,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这道诏书,无疑给了朱高煦一个攻击他的把柄。
可他还是要做。
因为这是对的。
"诸位爱卿,"朱高炽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的喧哗,"朕问你们一个问题。方孝孺不肯为先帝起草即位诏书,先帝说要诛他十族,他说诛十族又如何。这样的人,是忠臣还是奸臣?"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"齐泰、黄子澄,为建文帝出谋划策,至死不降。这样的人,是忠臣还是奸臣?"
依然没有人说话。
"朕知道,先帝杀他们,是因为他们挡了先帝的路。可朕也知道,他们死得冤枉。他们不过是各为其主,这是臣子的本分。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要被灭族,那天下还有谁敢做忠臣?"
朱高炽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。
"朕今天把话说明白。为建文旧臣平反,不是否定先帝,而是告诉天下人,忠诚是最可贵的品质。无论你忠于谁,只要你是真心的,你就值得尊敬。朕希望,将来朕的臣子们也能像他们一样,对朕忠心耿耿。"
说完,他一挥手,"散朝。"
这一天,无数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的人重见天日。
有的人已经白发苍苍,有的人已经家破人亡,还有的人,早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,只剩下一把枯骨。可无论如何,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据说,当诏书传到方孝孺后人的流放地时,一个白发老妇人跪在地上,对着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,然后嚎啕大哭。
她哭的不是自己受过的苦,而是她死去的父亲、兄弟、丈夫,终于能瞑目了。
平反建文旧臣,是朱高炽解决的第一个难题。
第二个难题,是停止那些劳民伤财的大工程。
朱棣在位时,好大喜功,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大最好。郑和下西洋,一次就要花费数百万两白银;修建紫禁城,征调民夫上百万;五次北征蒙古,更是耗费无数钱粮。
到了永乐末年,国库已经入不敷出,各地的赋税却还在年年加重。老百姓苦不堪言,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了逃荒的流民。
朱高炽登基后,立刻下令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工程。
郑和下西洋,停了。
北征蒙古,停了。
各地的奢侈工程,全部停了。
他还下令减免赋税,让老百姓休养生息。
"陛下,这样做会让大明的国威受损啊!"有大臣劝谏道,"先帝在位时,万国来朝,何等威风!如今陛下偃旗息鼓,那些番邦小国会看不起我们的!"
朱高炽笑了笑,说:"国威是什么?是让老百姓吃饱饭,是让天下太平。如果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,要那些虚名有什么用?"
这番话,说得那位大臣哑口无言。
第三个难题,是最棘手的——储君之争。
朱高炽虽然当上了皇帝,可他的二弟朱高煦从来没有死心。朱高煦觉得,这个皇位本该是他的,是被这个废物哥哥抢走的。
更危险的是,朱高煦手里有兵权,在军中的威望很高。很多将领都是他当年的老部下,对他忠心耿耿。
如果处理不好,朱高煦随时可能发动兵变。
朱高炽心里很清楚这一点。可他没有选择打压朱高煦,而是选择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办法。
他给朱高煦加封。
"什么?"朱高煦接到诏书时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"皇兄给我加封?"
没错,朱高炽不但没有削减朱高煦的权力,反而给他增加了封地,提高了俸禄,还赏赐了大量的金银财宝。
"皇兄这是什么意思?"朱高煦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恰恰是朱高炽的高明之处。
在朱高炽看来,朱高煦是有野心的,但他未必敢真的造反。因为造反的风险太大,一旦失败就是灭族之祸。朱高煦之所以一直蠢蠢欲动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。
既然如此,那就给他公正的待遇。
给他封地,给他俸禄,给他面子。让他觉得,自己虽然没当上皇帝,但也没有吃亏。这样一来,他造反的动力就没有那么强了。
这一招,叫做以柔克刚。
果然,朱高煦收到诏书后,虽然还是不服气,但也安静了许多。他开始在封地里享受生活,不再像从前那样天天琢磨着怎么夺权。
朱高炽用十个月的时间,解决了三个天大的难题。
可老天爷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。
洪熙元年五月,朱高炽突然病倒了。
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,又连续几个月操劳国事,终于撑不住了。
弥留之际,他把太子朱瞻基叫到床前。
"瞻基,朕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太平盛世,但朕给你扫清了障碍。那些建文旧臣的后人,会成为你最忠心的臣子;那些休养生息的百姓,会成为大明最坚实的根基。至于你二叔……"
朱高炽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"对他好一点。他是你的叔叔,也是朕的弟弟。他有野心,但他也有能力。如果能善用他,他会是你的臂膀;如果逼急了他,他会成为你的大敌。"
朱瞻基含泪点头。
"还有一件事,"朱高炽的声音越来越弱,"朕这一辈子,被人嘲笑了一辈子。他们笑朕胖,笑朕瘸,笑朕没用。可朕想告诉你,一个人的价值,不在于他长什么样,而在于他做了什么。朕做的事,问心无愧。你将来也要做一个问心无愧的皇帝。"
说完这句话,朱高炽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位仅仅十个月,却为大明王朝开创了一个新时代。
他的儿子朱瞻基继位后,继承了他的政策,继续与民休息,任用贤臣。父子两代人加起来,一共只有十一年,却创造了明朝最繁荣的时期——"仁宣之治"。
后世的史学家评价朱高炽,用了一个字:仁。
这个字,是对他最大的褒奖。
他没有父亲的武功,没有弟弟的勇猛,甚至连一副健康的身体都没有。可他有一颗仁慈的心,有一份为天下苍生的担当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,证明了一个道理:真正的强者,不是能打败多少敌人,而是能拯救多少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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